2010/9/18

不能放下的情懷

(節錄自《蘋果日報》李怡之《悼亡與懷想》及專欄)

兩個多月來 2009-01-12

兩個多月來,我寫的「蘋論」停了,電台的讀書節目停了,上周「名采」的專欄也停了,不少人問是什麼原因,上周三《蘋果》港聞出了一段消息恐已提供了答案:跟我相守了半個世紀的愛妻走了。從病重到辭世,看著她逐漸衰弱、凋零,我心如刀割,經歷了人生最艱難的時刻。我一生經過不少磨難、挫折,遇過不輕的壓力,想不到在世人常會碰到的老年喪偶這等閒事上卻最感沉重,心緒從焦慮到哀痛到幾乎難以自拔,使我由衷地從自身經驗中體會到我在二十多年前寫下的一句話:人人都有更多的勇氣忍受別人身上的痛苦,但同樣的痛苦若有十分一發生在自己身上,就很難承受。我一向擇善固執,自以為理性堅強,不認為自己是弱者,到頭來發現自己也是一個感情軟弱的平常人。無論是在文藝作品中,還是傳媒報導的社會新聞中,愛情悲劇都是年輕人的事,老伴去世算什麼悲劇?怎麼值得傷痛?但當事人就是另一回事了。過去兩個月,以至終局,對我來說,就是人生的傷痛與悲劇。李怡不是我的本名,是五十多年前與麗儀談戀愛時取她名字的諧音而用的筆名,一用五十多年,已成為本名了。這五十年來,前二十年她抗拒種種政治壓力,對我不離不棄;後三十年麗儀伴李怡同行,對我的寫作生涯有關鍵的影響,署名李怡或齊辛的文章裏也淌麗儀的心血,有她的支持與直接的助力。在她大去後的兩個晚上,我徹夜難眠,腦裏翻騰許多往事,總合出以下的句子:「結緣逾半世紀情人妻子終身良朋忍令天凡永隔;牽手近一甲子說事談心朝夕侶伴只餘舊夢縈懷。」就以此聯置於她的靈右,並永遠銘記在心。(悼亡與懷想之一)

近事與往事 2009-01-13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這十多天,天天想到李清照這首《聲聲慢》。以前讀這首詞,只覺意境情境動人,現卻有了切身體會。我不是自憐自艾的人,也不會害怕冷清。寫作人本來就該耐得住寂寞,也有人說,寫作是苦悶的象徵。但在一人置身於一間空蕩蕩的屋子裏時,真有「尋尋覓覓」的感覺。是的,我在找尋她,卻再也見不到,「只餘舊夢縈懷」。舊夢中最常湧現的近事,是她在病榻中說的幾句話。耿耿於懷的是她有一天要我在醫院陪她到天亮,女兒怕我第二天會垮掉,說反正護士照顧,我不該留,我也不堅持。舊夢中她突然說想「了結」,她說不想再拖累我,我淌淚說千萬別這麼想,怎麼累我都甘心。舊夢中她突然在清晨叫護士打電話給我,問我為什麼還不送晚餐給她,我說這是早晨。她糊塗了,但我現在再也聽不到她糊塗的聲音。舊夢中是我們分隔二十年的往事。她出身於中共地下黨員的所謂「革命幹部」家庭。與我一起在香港唸完中學後,她回國升學,我留在香港。在大學,她因為出身好,很快被吸納為共青團員,她學習成績優異;又是國家三級運動員,於是成為黨組織重點培養的對象,有留學深造的大好前途。但這時候,她卻與我在每日一封信的頻密通信中生出情愫。「組織」、家庭給了她許多壓力,要她放棄與一個香港人談戀愛,她卻不為所動。一九五八年大學畢業還要求分配到離香港最近的寶安縣任教。一九六○年我二人在分隔兩地之下結為夫妻。在政治運動不斷的那二十年,她受到不知多少壓力、磨難、鬥爭,迫她與我分離。但她堅持自己的選擇。每想到她的恩重情深,我就不能不目泫。(悼亡與懷想之二)

她的「原罪」因我而來 2009-01-14

對於在中國改革開放後成長的新一代,習慣了內地崇外、慕外的心理,是無法了解中共建政之後的前三十年,對「海外關係」的「原罪」意識的。麗儀雖從香港回去,因出身於革命家庭,所以本沒有這種「原罪」。她的海外關係的「原罪」因我而來。她自願揹起這「原罪」,在那種社會氣氛下,她也自知不會有「政治前途」。但她剛強不屈,堅持所愛,師範學院畢業後就鑽研教學,努力做好本份工作。女兒出生後,有十多年我們仍分隔兩地,我只是隔一周或兩周的周末回家。她獨自照顧女兒,儼如單親家庭。她對學生極為愛護,帶他們下鄉勞動,為他們蓋被、擋風、縫補衣服,猶如母親。文革時她被批判為「對學生進行反動母愛教育」,有人不理解這句話,不知是褒義還是貶義。母愛,正常社會下當然是褒義。但若放在文革極左思潮的是非顛倒時期,就不僅是貶義而且是罪名了。因為那時只有階級愛、革命友愛、同志愛,其他人性中所有的「愛」包括「母愛」都被認為是反動的。因為講人性就是反動的。她已離開教育工作三十四年了,但在靈堂上,仍有不止一個受過她「反動母愛教育」的學生泣不成聲。文革她被隔離審查時,另一個罪名是嫁給一個在香港做特務的老公。在極左思潮時代,所有香港人,除了地下黨員,都是特務,連當小販的回內地都有被槍斃的。她決不承認她老公是特務。審查她的專案小組對她說,黨掌握了充份證據,你是相信黨還是相信老公。她無詞以對。但後來說她本人也是配合老公的英美特務,她就不再相信黨了。因為她對自己是很清楚的。對共產黨、對共產主義的理想破滅就從這裏開始。審查結束,她被「解放」,她對我說,她不想再留在內地了。(悼亡與懷想之三)

沒有她就沒有我 2009-01-15

我不知道讀者們是否願意聽我的故事。連幾天,我是為自己而寫,也是想為她少為人知的一生留點痕。而且,我暫時也寫不出別的文章。自一九五四年回內地升學,到一九七四年回港。這二十年麗儀來過多次香港,她完全有機會留在香港與我一起生活。但基於愛國觀念,覺得自己是中共培養的大學生,應為祖國力,因此她每次回港都依依不捨地回到內地繼續教育工作。直到一九七四年,因我辦的《七十年代》的左派傾向,與她的革命家庭出身,才以「調職幹部」的身份來香港,並被安排到商務印書館當編輯副主任。轉行,對她來說是另一職業的重新開始。七四年香港左派機構也氾濫極左思潮,而她本對內地政治的了解與生活體驗,一直與極左路線有牴觸。一九七六年四人幫倒台,我在《七十年代》以「齊辛」筆名寫了許多對中國局勢分析的大文章。其中不少文章都是麗儀起初稿而我重寫的。「齊辛」取「齊心」與「齊齊辛苦」之意。那些文章很受注目,我也因此有了些論政的名聲。一九八三年,日本亞細亞研究所經與我聯繫後,邀請麗儀到日本任客座研究員三個月,其後她又在三菱總合研究所的刊物上以秦原道的筆名撰寫中國市場的專欄。一九七六年《七十年代》轉營天地圖書,麗儀奔走集資及協助創設。一九八一年《七十年代》(後改名《九十年代》)離開天地獨立經營,麗儀也離開商務印書館,協助我重建這獨立輿論陣地。回顧我這一生,我的所有事業,包括開始時因寫情書而練就的寫作能力,都有麗儀的參與、支持與直接幫助。沒有麗儀就沒有李怡。我們的關係真是不比尋常。她的離去無法不使我有錐心之痛。(悼亡與懷想之四)

一日一封情書 2009-01-19

感謝多位讀者與朋友,來信或電郵,對我寫的「悼亡與懷想」表達「感同身受」之情,並且表示「很願意繼續看到麗儀的點滴」。我真的很感激你們。本來,長歌當哭,應是痛定思痛之後,我未痛定,自覺文不成章,但也只能這麼寫了。老友Helen看到我寫了一句「因寫情書而練就的寫作能力」,就來信建議我出版我的情書,我回信說:「文革時她已全部燒掉」。是的,如不燒掉的話,現在出版也許還有些人要看,至少我回想起來,大概不比《海角七號》的情書差。可是,如不燒掉,她那時恐怕已過不了關了。大約從她回國升學的一九五四年年底開始,我們就互通書信。開始時並不是情書,只是講些彼此生活、學習、周遭的事,慢慢就涉及個人的理想、胸懷、情操,以至關懷愛慕之情。大約一年後,就幾乎每天寄出一封信,就像日記一樣坦率直抒胸臆。那時寫信,跟現在發電郵不同,並非即時可達,而是要等幾天,從寄出一封信到獲得對這封信的回應,至少一星期以上。一星期的等待,就讓感情在盼望與思念中深化了。一日一封情書,延續到六○年結婚。其後還寫,但不是一日一封了。五八年起,她在寶安縣觀瀾中學教書。那時從香港去觀瀾,從出發到過境,再坐站站停的慢火車到「天堂圍」站,還要步行一個半小時,總共需時七八個鐘頭。辛苦一整天,見面真是好高興。她在觀瀾四年,六二年調到深圳中學,就方便多了,但路程仍然需要三個多小時。在觀瀾,我大約一個月去一次,到了深圳,我幾乎每個星期去一次。那時公司的同事都笑我是去「做禮拜」。在左傾思潮氾濫的時代,我們的愛情婚姻一直受到政治壓力。然而,一九七○年春天,打擊終於大到幾乎把我們的聯繫切斷了。(悼亡與懷想之五)

真正感同身受很難 2010年09月07日

馬尼拉事件死難者連日舉殯,許多市民都感哀痛。兩星期來,從官員到市民,不少人說感同身受。「感」,對大多數市民來說,是肯定的,除非是心中只有功利而無視他人生命的冷血動物;但說到「同身受」,則可能只是一時的感情,隨着時間的洗滌,終究不會像身受者那樣持續「感」下去。 先室離世快兩年了。我還是時而在這個專欄中提到她以及我們之間的關係,並寄予懷念。我知道這些多少屬於個人隱秘的感情,讀者不會持續感興趣,甚而會不再想讀到這種個人悲戚。前天陶傑在專欄中反諷地說,「至親逝世了,最近的『心路歷程』,也分享一下好不好?」我不知道他講的是不是我所寫的這些短文,若是的話,那真要向他和所有不耐煩的朋友致歉了。 我深深知道,人與人的感情是不大能相通的。我在三十年前就寫過:每一個人都有足夠的勇氣忍受別人身上的痛苦。這是我幾十年來都相信的人生邏輯。我寫這些短文,並沒有懷着要與人分享的主觀意圖。最近,居美好友殷惠敏來電郵提到我這些文章,我回信說:寫亡妻說來很無奈,是因為我覺得現在只有這樣才能與她發生聯繫了。但要不相干的讀者或朋友去分享,我大概是自私了。 莎翁說過:新的火焰可以把舊的火焰撲滅,大的痛苦可以使小的痛苦減輕。人生的劫難也如此。新的、近身的,總會顯得更大,更使人關切。馬尼拉劫難因為遭難的是港人,所以全城關切。若是我們的家人,那麼關切程度更大。若是大陸或台灣人,我們的關切度就小一些。若是其他國家的人,我們的關切度就更小。這是很自然的事,不能因此而責備我們缺少國際關懷。能夠感同身受,很難得;不能夠,也很自然。所以我要控制自己少寫「至親逝世」這類文章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